荣格、共时性与易经:荣格到底说了什么
更新于 2026年10月24日
1950 年卫礼贤《易经》英译本出版,序言出自瑞士心理学家荣格之手;西方无数读者正是因为这篇序言才第一次翻开易经。荣格在序中提出,起卦之所以有意义,靠的不是因果,而是共时性——内心状态与外部事件之间"有意义的巧合"。这是一种解释,不是被证实的机制,荣格自己说得也相当谨慎。
下面讲易经如何西传,荣格说了什么、没说什么,以及怎样合理地借用他的想法。
易经怎样走进西方
第一部完整英译是理雅各(Legge)的,1882 年收入《东方圣书》。译文严谨、贴字,理雅各把它当作需要解释的经典,而不是可以使用的占筮之书。对多数读者来说,它只是一件古董。
转折点是卫礼贤(Richard Wilhelm)。这位德国传教士在中国二十多年,跟随学者劳乃宣研读《周易》,德译本于 1924 年出版。他把经文与十翼、连同自己的注释一并译出,把易经当作实用的智慧书来介绍,而不是异域遗物。英译本由贝恩斯(Cary F. Baynes)从德文转译,1950 年出版,附荣格序言。各译本的差异见易经的历史与译本。
荣格与卫礼贤在二十年代就已相识。荣格为卫礼贤译的《太乙金华宗旨》(1929)写过评述;1930 年卫礼贤去世,荣格在追悼演讲中第一次公开使用"共时性"这个词。
荣格所说的共时性
荣格认为,西方科学找原因:因为 A,所以 B。而孕育易经的中国思维方式,在他看来,关注的是同一时刻一起发生了什么。铜钱落下的样子和问卦人的状态属于同一个时刻,卦就是这一刻的画像。
他在 1952 年的论文《共时性:一种非因果的联系原则》中详细阐述了这一观点,与物理学家泡利的一篇研究合刊出版。他大致把共时性定义为:两件没有因果联系、却有相同或相近意义的事件在时间上的重合。易经是他的主要例子之一。
有两点常被忽略:
- 荣格没有说有某种力量在推动铜钱。"非因果"的意思恰恰是没有东西在推。
- 他也没有把共时性当成卦一定准的证明,而是用来描述人们在一次解读"对上了"时的体验。
序言本身
这篇序言写法很特别:荣格不只是介绍这本书,还就这篇序言本身起了一卦。据他记述,得鼎卦,二爻、三爻动,变为晋卦。他把鼎读作易经在描述自己:一只盛着精神食粮的古老器皿,却有被误解、被闲置的危险。鼎卦九三说"鼎耳革,其行塞,雉膏不食"——鼎耳变了样,搬不动,里面的美味没人吃——荣格认为这正好写照了易经在西方受冷落的处境。
他坦率承认,怀疑论者大可说这一切都是投射,并请读者带着开放而审慎的态度自己去试。与其说这篇序言是论证,不如说是示范一种读法:把经文当成镜子,认真看它照出了什么。
公允的批评
各方面都有合理的反驳:
- 心理学家与科学家指出,共时性从未在受控条件下被证实;"有意义"的感觉,用人类善于在丰富而含混的文本中找规律来解释就足够了。
- 汉学家指出,荣格是透过卫礼贤、透过德文、透过他自己的原型理论来读易的。王弼、朱熹等注家从不谈什么"非因果原则",他们讲象、讲理,《系辞》讲圣人"极深而研几"。
- 习易者有时不满心理学读法把易经驯化成自助读物,丢掉了它在时机与操守上的那份严肃。
三种批评都站得住。荣格的说法可以当作一位认真读者的报告,而不是最终解释。
对中文读者来说,还有一层值得注意:中国传统里本来就有"感而遂通"(《系辞》:"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")这样的说法,后人常拿它和共时性相比。两者确有相似之处,都不把卦看成机械因果的产物;但《系辞》讲的是圣人之道与天地之理,荣格讲的是心理学与集体无意识,语境相差很远,不宜简单画等号。
荣格的更大影响
借着卫礼贤—贝恩斯译本,易经在此后几十年里影响了不少作家和艺术家。作曲家约翰·凯奇用它做随机作曲的选择;科幻作家菲利普·迪克写《高堡奇人》时一边写一边起卦,书中人物也用易经。荣格的序言让这些用法显得体面,但它们已远远超出他本人的主张。
起卦时怎样借用这个想法
读好易经,不必相信共时性,也不必否定它。一个冷静可行的态度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