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王堆帛書周易與出土易學文獻：改變了什麼
更新於 2026年10月24日
兩千年來，人們讀的《易經》基本只有一種形態：歷代抄寫、刻印傳下來的通行本。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，考古發現了遠早於任何刻本的寫本，最重要的是西元前 168 年下葬的馬王堆帛書《周易》，以及戰國時代的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《周易》。它們證明經文的核心非常古老而且相當穩定，同時也顯示：卦序、卦名用字以及圍繞經文的傳注，在早期遠沒有後人想像的那樣固定。
馬王堆：墓中的圖書館
1973 年，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被開啟。墓主是軑侯之子，一塊木牘記載下葬時間為漢文帝十二年，即西元前 168 年。漆盒裡的帛書中，有兩種《老子》，還有一部完整的《周易》經文，並抄有幾篇易傳。
帛書經文一看便知是同一部書：六十四卦俱在，每卦有卦辭和六條爻辭，絕大多數句子與通行本相近。但有三點特別引人注目。
卦序不同
帛書六十四卦不按通行的文王卦序排列，而是按八卦有規律地排：全書分為八組，每組八卦，上卦相同，上卦的次序是乾、艮、坎、震、坤、兌、離、巽；每組中重卦居首，下卦按固定次序排列。所以乾卦仍是第一，但坤卦不在第二，而是第五組之首，排在第三十三。
這是一種機械的、近乎表格式的排法，與通行本兩兩相對、意義相承的卦序很不一樣。帛書卦序是早於文王卦序，還是為占筮檢索方便而後排的，學界意見不一。可以確定的是：漢初通行的卦序不止一種。
卦名用字不同
許多卦名寫法不同：乾作"鍵"，坤作"川"，其他卦也多有異文。多數是同音假借，早期寫本中很常見；但有時異文會提示另一種讀法，譯者和研究者也藉此重新思考一些難解的爻辭。
易傳不同
帛書中有一篇《繫辭》，與通行本有出入；另有幾篇 1973 年以前從未見過的易傳，一般稱為《二三子問》《易之義》（或稱《衷》）、《要》《繆和》《昭力》。其中幾篇是孔子與弟子討論卦爻的對話。
最常被引用的是《要》篇：說孔子晚年喜好《易》，居家放在席旁，出行裝在囊中。弟子子貢質疑，孔子解釋說自己求的是其中的德義，而不是占卜之用，與史巫"同塗而殊歸"。無論其史實性如何，它說明早在西元前二世紀，孔子與《易》的關係就已經是一個爭論話題。（參看孔子與易經。）
美國學者夏含夷（Edward Shaughnessy）1996 年出版了帛書《周易》英譯本，就按帛書卦序排列。
上博楚竹書《周易》
1994 年，上海博物館從香港文物市場購回一大批戰國竹簡。由於不是科學發掘，確切出處不明，但從文字看屬於楚國，約在西元前 300 年前後。其中 2003 年公佈的《周易》，是目前所知最早的《周易》寫本：五十八支簡，涉及三十四卦的內容。
它的文字同樣與通行本高度一致，把經文穩定的核心至少推到西元前四世紀。令人費解的是，卦名之後和每一段末尾標有一些紅色、黑色的符號，似乎表示某種分組，但至今沒有公認的解釋。
其他發現
- 阜陽漢簡：一座約西元前 165 年下葬的漢墓出土的《周易》殘簡，在卦爻辭之後附有針對具體事項（如出行、婚嫁等）的佔辭，可見當時它正作為占筮手冊實際使用。
- 王家台秦簡：疑即三易之一的《歸藏》，參看連山、歸藏、周易。
- 數字卦：商周青銅器、甲骨、陶器上刻的六個數字一組的符號。七十年代末以來，學者普遍把它們讀作筮佔結果的記錄，說明六爻成卦的形式非常古老，而且先用數字記錄，後來才寫成陰陽爻畫。
改變了什麼，沒改變什麼
改變了的：
- 卦序並非神聖。 文王卦序只是傳統排法之一，不是"原始啟示"的一部分。
- 十翼是逐漸形成的。 帛書易傳顯示，在十翼定型之前，解釋《易》的文字更多、更不固定。
- 占筮始終是核心。 從阜陽簡的佔辭到數字卦，證據都表明這本書一直被用來問實際的事，而不只是當哲學書研讀。
沒有改變的：
- 經文核心是穩定的。 兩千多年前寫本中的卦爻辭，與通行本相合遠多於相異。並不存在一部講著另一套道理的"原始易經"。
- 爻的讀法相同。 六個爻位、陰陽爻、卦辭加爻辭的結構，早已具備。
如果有書或網站聲稱出土文獻揭示了推翻傳統的"秘義"，要多加小心。這方面真正的研究謹慎而審慎，常常存疑，而且大多是關於個別字句的。《易》如何被閱讀和翻譯的歷史，見易經的歷史與譯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