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弼與義理派：得意忘象是什麼意思
更新於 2026年10月24日
王弼（226—249）寫了一部注，使《周易》從一張象徵對應的大網，變成一部講處境、講如何應對處境的書。他的"得意而忘象"開啟了後世所謂的義理派。經由宋代程頤《易傳》的繼承發展，他的讀法至今仍影響著大多數現代解讀，衛禮賢的譯本也在其中。
王弼之前：漢代象數易
孟喜、京房、虞翻等漢代易學家，把《易》當作宇宙的精密模型。爻辭為什麼提到馬、牛、車？他們就在卦中尋找能代表這些事物的卦，動用互卦、卦變、卦氣、種種變化規則，這就是象數之學。其中一些工具，如十二訊息卦和京房的八宮卦，今天仍在使用。
到三世紀，這套方法已繁瑣到幾乎可以在任何卦裡"找到"任何象。王弼是曹魏時期的少年才子，也以注《老子》聞名，他認為這樣做已經偏離了要點。
得意忘象
王弼在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中提出一條三環相扣的鏈條：言用來說明象，象用來承載意。原話是：
言者所以明象，得象而忘言；象者所以存意，得意而忘象。
這句話有意呼應《莊子·外物》"得魚而忘荃"的說法。
他接著直接針對漢儒的方法說："義苟在健，何必馬乎？類苟在順，何必牛乎？"爻辭裡的馬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它表達了乾的剛健；牛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它表達了坤的柔順。看懂了這個性質，就不必再去尋找隱藏的卦來為這匹馬找根據。
要注意他沒有說什麼。他並沒有讓你無視卦象，而是說象為意服務；堆砌一大堆象徵卻得不出意義，這樣的解讀就失敗了。
卦是時，爻是變
王弼用一個簡潔有力的框架取代了宇宙機械論："夫卦者，時也；爻者，適時之變者也。"每一卦描述一種處境，每一爻描述處境中的一個位置以及在此應如何行動。他的幾條原則後來成為讀爻的常用工具：
- 爻位。 奇數位（初、三、五）宜陽，偶數位（二、四、上）宜陰，陽居陽位、陰居陰位為"得正"。王弼還提出：初爻和上爻沒有固定的陰陽之位，因為它們標誌的是事情的開始和終結，而不是處境中的一個等級。參看當位與得中。
- 得中。 二、五兩爻分居下卦、上卦之中，多傾向平衡與吉利。
- 相應。 初與四、二與五、三與上，一陰一陽則相應。王弼把這些關係讀作處境中的聯盟或張力。參看爻的應與比。
- 主爻。 "夫眾不能治眾，治眾者，至寡者也。"許多卦中有一爻——常常是唯一的陰爻或唯一的陽爻——決定全卦的意義。這就是卦主的來歷。
王弼的影響
王弼注了經文和《彖》《象》《文言》，東晉韓康伯以同樣的精神補註了其餘各傳。唐代孔穎達奉敕編《周易正義》，以王、韓注為底本。從此王弼注成為標準讀法，漢代諸家注大多隻以引文形式存留，其中不少儲存在唐代李鼎祚的《周易集解》裡。
並非人人贊同。批評者——尤其是清代復興漢學的學者——指責王弼以道家玄理解儒家經典，丟掉了真正古老的方法。象與意之爭至今沒有完全定論，參看象數與義理。
程頤把義理派推向高峰
北宋程頤（1033—1107）作《程氏易傳》，是義理派的集大成之作。他保留了王弼對處境與爻位關係的關注，但用儒家倫理取代了王弼的玄學色彩：每一卦都成了關於修身、齊家、治國的功課。
《易傳序》用一句名言概括他的看法：至微者理，至著者象，"體用一源，顯微無間"。象與理不是對手，象就是看得見的理。
程傳與朱熹《本義》後來同為科舉標準。朱熹敬重程傳，但認為它低估了《易》原本的卜筮之用，參看朱熹與《周易本義》。衛禮賢依據的是兼收程朱的清代《周易折中》，吸收了大量程頤的義理解讀。